行政長官日前發布了《香港特別行政區經濟和社會發展第一個五年規劃(2026-2030年)》,這份具前瞻性的藍圖將「打造國際教育樞紐」列為香港未來的五大核心焦點之一。這對香港教育界而言,無疑是一劑強心針,也是香港教育走向世界的一個重要契機。要逐步落實這一宏大願景,除了北都大學城、擴建大學宿舍和增加獎學金等措施外,我們或許也可以嘗試從「制度」與「標準」的源頭出發。為此,筆者誠摯建議特區政府、教育局及香港考試及評核局可以考慮進一步整合資源,探討全面推出「國際版香港中學文憑考試」(iDSE)的可行性。
對於不熟悉教育市場的市民來說,或許會問:什麼是iDSE?簡單來說,現時香港的高中生考的是中學文憑試(DSE),這是他們升讀大學的公開考試。有賴於香港廣大教育工作者、考評局及教育局多年來的辛勤耕耘與不懈努力,現行的DSE已經在國際間建立了優良的聲譽,其學術水平亦獲得全球眾多頂尖學府的廣泛認可。我們正好可以憑藉這項得來不易的成就作為穩固基礎,嘗試將這套優質的香港考試制度,進一步包裝並推廣到海外的國際學校,讓外國的學生也能修讀香港的課程、考香港的試,這便是iDSE的核心構想。推行iDSE,或許不僅能為海外學子增加一個優質的考試選項,更有望為香港帶來相應的經濟與社會效益,並作為契合國家全球戰略的一項長遠布局。
探討iDSE為香港帶來的潛在效益,我們不妨嘗試從亞洲樞紐邁向世界教育中心的宏觀視角來分析。目前,全球的國際學校市場主要由英美體系主導,例如英國的A-Level、美國的AP,以及總部設於瑞士的IB(國際文憑)。這些考試就像是國際升學的「通用貨幣」。然而,隨着世界走向多極化,許多國家的家長和學生都漸漸渴望能有不同的選擇。iDSE的出現,正好能為國際教育市場提供多一個優質的「非西方」選擇,讓香港的教育標準有機會成為新的國際通用選項。如果香港只吸引亞洲鄰近地區的學生,我們的影響力或許仍會局限於區域樞紐。要確立香港作為「全球」的教育樞紐,我們不妨考慮將香港的教育品牌逐步輸出到世界各地。當海外的學校開始教授iDSE課程,香港的教育體系便能自然而然地在全球各地扎根,這相信會是確立香港國際教育地位的有效途徑之一。
與此同時,iDSE或許可作為向全球推廣香港優秀大學的良好渠道。香港擁有五所世界百強大學,如果海外中學生在自己的國家修讀iDSE,每天接觸香港的課程內容,這有望潛移默化地增加他們對香港的認識與好感,吸引這些海外學子在畢業後考慮首選來港升學。這相信不僅有助於豐富本港大學本科生的國際多元性,這項計畫也有望為本港中學帶來正面的「溢出效應」(Spillover Effect)。當iDSE在海外逐漸建立口碑,相信有機會帶動全球對香港DSE課程的需求。除了那些在自己國家暫時無法入讀iDSE學校的海外學生之外,部分渴望追求更高質素DSE教育的學子,或許也會增加將目光投向香港的意願,將本港的學校(特別是直資中學)視為理想的留學選項,從而有望帶動周邊的寄宿與消費經濟。
在國家層面,iDSE亦具備非常的戰略意義,能助力提升國家的教育影響力,並協助向世界說好中國故事。在具體推廣上,我們或許可以考慮精準對接「一帶一路」倡議,將其作為一個切入點。事實上,從香港大學教育學院校友基金會近期與多國駐港總領事的交流中了解到,許多來自「一帶一路」沿線及東盟國家的學生,正積極考慮前往香港及中國內地接受高等教育。對他們而言,內地與香港的大學在學術水平與學費負擔上展現出相當高的「性價比」。隨着愈來愈多海外學子有意赴華升學,內地高校在招生時,自然需要一套客觀且具公信力的標準來評估這些海外申請者。雖然內地的「高考」制度極具權威,但由於其並非以英語為主要考核媒介,對多數海外學生而言門檻較高,未必是最合適的篩選工具。同時,若我們在招收國際學生時,長期依賴如IB或GCE A-Level等西方主導的國際考試,或許亦未能完全彰顯國家的教育自主性。在這樣的背景下,一套源自我們國家(香港特區)且已具備廣泛國際認可的iDSE,或許正是填補這一空白的理想選擇。推出iDSE,恰好能為這些海外學子提供多一個優質的國際學歷資格選擇,讓他們能藉此通道,嘗試申請並入讀內地的優秀高校,同時也有望進一步鞏固國家在國際教育領域的話語權。
或許有本地家長會擔憂,這是否會加劇本地大學的學位競爭?其實,這方面的顧慮或許可以稍稍放下。由於這批海外學生的主要升學目標往往是中國內地的廣闊腹地與頂尖學府,推行iDSE相信不會對香港本地學生入讀本港大學的機會造成太大影響。相反地,當iDSE逐漸成為全球認可的國際資歷,這有望為香港學生打開通往內地乃至世界各地學府的更多大門,創造更廣闊的升學機遇。
為確保iDSE能夠順利落地並逐步獲得國際認可,特區政府與考評局在執行策略上或許需要周全考量。首先,我們可以考慮依託現有DSE的優勢,保持高度一致性。iDSE的課程架構和評核標準宜盡量與現行DSE保持一致,以傳承其國際認受性和學術公信力。其次,針對非華語的海外學生,不妨探討增設「作為第二語言的中文」(Chinese as a Second Language)科,嘗試設計一套難度適中且受國際認可的考試,以期降低學習門檻,並協助向全球推廣中華文化。再者,我們或許可以考慮優化「公民與社會發展科」,以更多元的視角分享中國發展。例如,建議可探討將香港特定的考題設為選答,並適度豐富有關中國歷史文化、國家現代化發展及全球視野的內容。
在海外逐步推廣的過程中,建立完善的海外辦學「質量保證機制」亦是關鍵所在。DSE的良好聲譽在於其嚴謹性,我們要盡力確保每一所提供iDSE的海外學校,其師資、設施和教學質量都能達到香港的標準,以維護DSE的全球認受性。同時,為了克服全球同步考試在物流與保密上的挑戰,我們或許可以考慮引入考務數字化與AI閱卷技術。若能逐步引入安全的線上考試系統及AI輔助評卷,不僅有望降低成本與風險,也能向世界展示香港在教育科技領域的發展潛力。最後,亦建議強化與內地教育部門的政策對接。特區政府可嘗試主動與國家教育部協商,探討讓iDSE成績能更順暢地用於報讀內地大學,並嘗試為修讀iDSE的「一帶一路」國家尖子生爭取相應的獎學金配套。若iDSE能成為海外學子獲取中國優秀大學獎學金的優質途徑之一,相信有望大幅提升其在國際教育市場的吸引力。
要實現這一願景,單靠政府的政策推動或許仍有不足,民間教育力量的參與正是補足關鍵缺口的拼圖。事實上,國家教育部與特區政府相關官員早前已就iDSE的構想進行過探討,各方雖深知其戰略價值與機遇,但亦存在一個實際隱憂:若現階段貿然推出,可能最終只有內地學生報考,難以真正達到吸引海外及「一帶一路」學生的核心目標。畢竟,海外學生若未曾接受相關課程的系統性教學,根本難以直接應考iDSE;而目前市場上,亦缺乏積極將香港課程體系帶到海外落地的推動者。正是為了填補這一執行上的空白,香港大學教育學院校友基金會作為非牟利機構,滙聚了眾多香港現職與退休校長、教師及教育專家,正積極承擔起這份「開荒」的責任。我們期望發揮教育界的專業網絡與靈活優勢,推動以DSE為核心課程的K-12國際學校在海外(尤其是「一帶一路」及東盟國家)落地。透過提供實質的辦學支援與師資培訓,我們致力為海外學子搭建修讀香港課程的橋樑,為特區政府推動iDSE的全球發展補足最關鍵的「落地」一環,共同為這份教育藍圖添磚加瓦。
香港的教育或許可以嘗試走出這1100平方公里的土地。藉着《五年規劃》將香港定位為國際教育樞紐的契機,探討推出iDSE,不僅有望成為香港教育發展的重要一步,也能讓香港教育界為服務國家發展及走向世界貢獻一份力量。期盼政府與相關機構能考慮攜手合作,以開放與創新的態度,將香港教育這張「金名片」逐步推廣,讓香港有機會發展成為滙聚全球人才的世界級教育中心。
撰文︰
鄧飛
立法會議員、香港大學教育學院校友基金會榮譽顧問